嘴硬说讨厌，他当真消失了

顾奕辰又把那个男生推开了。 书包带子还攥在我手里，对面的人已经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走廊的窗台，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顾奕辰已经侧身挡在我前面。 “别碰他东西。”他的语气算不上好，他一直这样，面对除我以外特别是想靠近我的人的时候，他就这一副死样子。 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隔壁班刚转来的，他愣了一瞬，看看我，又看看顾奕辰，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捡起地上那支滚落的钢笔，转身走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有人窃窃私语，但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都习惯了，我也习惯了。 我深吸一口气，书包带子被我攥得发烫。火气从胃里往上顶，烧到嗓子眼，烧到眼眶。我猛地转过头，顾奕辰就站在那里，离我不到半步远，低头看着我，睫毛垂着，像在等我开口。 “顾奕辰。”我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发紧，“我讨厌你。” 他没动。 “我真的讨厌你。”我又说，声音大了些，走廊尽头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你凭什么总是替我做决定？你是我什么人啊？” 这话从小到大我喊过无数次。 四岁那年他第一次把那只蟋蟀塞进我手里，虫子在掌心扑棱翅膀，我吓得尖叫着甩开，他就站在旁边歪着头看我，说“宝宝这个可好玩了”。 从那天起我就讨厌他。可他不听，照旧追在我身后喊我宝宝，照旧把一切靠近我的东西都挡开。 幼儿园开学第一天，他为了跟我坐同一张桌子，在地上打滚撒泼，最后他爸妈没办法，让他坐了一级，硬是跟我挤进了同一个班级。那时候他坐我旁边，有小朋友拿饼干分给我，他伸手就把人家的手推开，说“宝宝是我的”。饼干碎在地上，小朋友哭了，老师把他训了一顿。他回来还冲我笑，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说“宝宝只能跟我玩”。 小学的时候他开始变本加厉。 有次他去上厕所，我后桌接水顺带帮我接了一杯，他回来看到那杯水，二话没说就抢过去扔进了垃圾桶。水溅出来，湿了我同桌的作业本。后桌站起来要跟他吵，他冷着脸说“多管闲事”。那天我一口水都没喝上，他拿着自己的水杯，拧开盖子递到我嘴边，说“宝宝喝这个”。我不喝，他就举着，举了一整个课间。 初中的时候更过分。 他站在我座位旁边，像堵墙，所有想跟我搭话的人先得过他那一关。男生不行，女生也不行。有人递情书给我，他直接截下来撕了，当着人家的面，碎片扔进垃圾桶。 我跟他吵，他就说“宝宝不需要那些”。那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一个班了，但他每节课下课都来，站在我们班门口，眼睛只盯着我的座位。 我拿他没办法，我真的拿他没办法。他爸妈跟我爸妈是朋友，我们住同一个小区，从四岁到十七岁，我的生活里到处是他。 我的水杯在他书包侧兜里，他的外套在我椅背上，他的声音在我耳朵边，“宝宝这个好吃”“宝宝那个别碰”“宝宝跟我走”。我反抗过，骂过，甚至动过手，他从不还手，只是笑，说“宝宝不要讨厌我了，我是因为太喜欢你了”。 后来长大了，他不再那么莽撞，但占有欲一点没少。 高中开学第一天，他把我堵在楼梯间，手撑在我头旁边，低头看我，说“陆安和，我喜欢你”。他很少叫我大名，几乎没叫过，从小到大都是宝宝宝宝。 那天他突然叫全名，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哦”。他说“你答应吗”，我说“不答应”。他问为什么，我说“没成年呢”。他就笑了，说“那成年了再说”。 他依旧没变，照旧搂我肩膀，照旧在我耳边说“最喜欢宝宝了”“最爱宝宝了”，照旧把所有靠近我的人赶走。我照旧回他“最讨厌你了”，他照旧笑嘻嘻地回“讨厌我也没关系我还是最喜欢宝宝”。 可今天不一样。 那个男生不过是帮我捡了支笔，说了句“你字写得真好看”，顾奕辰就把他推开了。我火气上头，那些从小到大的话脱口而出。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笑嘻嘻地凑过来，抱住我，说“宝宝不要讨厌我”。可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陆安和，你就真的那么讨厌我？”他问，“一点都不喜欢？” 他叫我陆安和。他很少叫我大名，几乎没叫过。 我愣住了。火气还在，但被他这句话砸了一下，散了一半。 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看着我，等了几秒，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不喜欢。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一点都不喜欢你，我就想等成年之后摆脱你！” 说完我就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看着我，表情彻底沉下去了。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转身。 他走了。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我站在原地，书包带子还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我以为他会回头，像以前一样，走两步就回头看我，等我追上去给他一颗糖，或者悄悄握住他的手。可他没回头。 那天下午的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手机放在桌洞里，我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没有消息。放学的时候我故意走得很慢，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看，没有他。我自己回了家，路上买了杯奶茶，加了他喜欢的珍珠，走到他家楼下才反应过来，又拎着奶茶回了自己家。 第一天我没太在意。以前也这样，他生气的时候会躲我半天，第二天就又笑嘻嘻地出现。我甚至有点轻松，觉得终于清净了。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没人发消息问“宝宝在干嘛”，没人打电话说“宝宝我想你了”，手机安安静静的，我写完作业看了会儿视频，十点半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看到他。我自己走进校门，路过他们班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的座位空着。我问了句“顾奕辰呢”，他同桌说“请假了”。我“哦”了一声，走了。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阿姨问我要不要加鸡腿，我说要。端着盘子找座位的时候下意识往右边看，那是他平时坐的位置。座位空着，盘子里的菜还热着，可旁边没人。我坐下来，鸡腿咬了一口，觉得没什么味道。 晚上回家，我妈问“小辰怎么没来”，我说“不知道”。她说“你们吵架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他怎么不来找你”，我说“他可能有事”。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 早上到学校，他们班那个座位还是空的。课间我去他们班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同桌出来跟我说“他请假了，请了一周”。我问“为什么”，他说“不知道，班主任说的”。我站在走廊里，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中午我没去食堂。我坐在教室里，手机拿在手里，翻他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宝宝中午吃什么”，我没回。往上翻，全是他的消息，“宝宝在干嘛”“宝宝我想你了”“宝宝你什么时候理我”“宝宝我今天看到一只猫好像你”“宝宝晚安”。一条一条，每天都有，我很少回，偶尔回一个“嗯”，他能高兴半天。 我往下翻，翻到上周，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我们小时候的合影。照片里他搂着我，我皱着眉，他笑得眼睛都没了。他配了句话：“宝宝你看我们多好。” 我没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教室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教室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想起他每次被我骂“讨厌”之后的表情，他从来不生气，只是笑，说“宝宝不要讨厌我”。 他很好哄，一颗糖，一个牵手，甚至一个眼神，他就能高兴半天。 可这次，三天了，他没来找我。 我抬起头，擦了把脸，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我该说什么？说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说我只是生气？说我习惯了他，离不开他？ 顾奕辰，你去哪了？ 我讨厌你。我真的讨厌你。 可你不在，我连讨厌谁都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翻到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宝宝中午吃什么”。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你在哪。”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敲鼓。我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屏幕暗了，我又按亮。没有回复。 楼梯间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哒哒哒，远了。风还在吹，我后颈凉凉的。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又掏出来，又发了一条：“顾奕辰，你回来。” 还是没有回复。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膝盖抵着胸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他的聊天框空空的，只有我发出去的两条消息，孤零零地挂在下面。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 顾奕辰，我讨厌你。你凭什么让我这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