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遥控器

我二十九岁生日那天，沈知意把一个黑色礼盒推到我面前。 “今晚相亲，穿这套。” 我掀开盒盖，看清里面的东西，差点把盒子扣到她脸上。 那是一套珍珠款贴身衣物。 布料并不暴露，领口和腰侧缀着细小珍珠，里面却藏着一个微型感应装置。 旁边还放着一只银色控制器。 我拿起控制器，刚想研究，沈知意先一步抽走了。 “这个归我。” “你送我的东西，为什么控制器归你？” “因为你没用。” “沈知意，你想死是不是？” “你相亲十八次，一次都没成功，我帮你提高效率。” “你打算怎么提高？” 沈知意按了一下控制器。 礼盒里的装置轻轻震动两次。 “相亲对象说错话，我就提醒你。” 我盯着她。 “你是提醒我，还是折腾我？” “看我心情。” 我把衣物塞回盒子。 “我不穿。” 沈知意抱着手臂，慢悠悠地看我。 “真不穿？” “打死也不穿。” “那我告诉阿姨，你上次相亲提前逃跑，是因为在洗手间窗户上卡了二十分钟。” “你敢！” “我还拍了照片。” 我一下扑过去抢她的手机。 她早有准备，转身把手机举高。 我比她矮半个头，伸了几次手都没碰到。 “删掉！” “先答应我。” “你这是威胁。” “闺蜜之间怎么能叫威胁，这叫资源置换。” “谁家闺蜜送这种东西？” “定制款，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我停住了。 “你疯了？” “确实疯了，不然怎么跟你做十五年朋友？” 沈知意把手机收起来，又将控制器放进自己的口袋。 她说得随意，我心里却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和她从十四岁认识，到现在整整十五年。 她知道我睡觉必须关灯，知道我吃面不要香菜，也知道我每次相亲都在找借口逃跑。 但她不知道，我逃跑不是因为那些人不好。 是因为她们都不是沈知意。 这个秘密，我藏了七年。 我怕说出来以后，连闺蜜都做不成，更怕她知道以后，会觉得我恶心。 沈知意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 “在想怎么给你收尸。” “先穿上，晚上我去接你。” “控制器给我。” “不给。” “那我不去相亲。” “苏念，你妈心脏手术的定金还差三十万。” 这一句话让我安静下来。 今天这场相亲，是程妍安排的。 程妍是我母亲主治医生的朋友，也是愿意借我三十万的人。 她只有一个条件。 如果我们相处合适，希望我能跟她结婚。 这听起来不像相亲，更像一笔明码标价的交易。 可我没有资格拒绝。 我妈已经在病床上等了两个月。 我卖了房子，借遍同事，还是差三十万。 沈知意也没有钱。 她为了保住自己的珠宝工作室，刚背上七位数的贷款。 我们两个穷鬼，谁都救不了谁。 我把礼盒拿起来。 “只穿这一次。” 沈知意笑了一下。 “行，只控制你这一次。” 我转身往卧室走。 她在后面提醒我。 “一下是让你拒绝，两下是让你说真话，长按是立刻离开。” “你还制定规则了？” “省得你临场犯蠢。” “要是你乱按呢？” “那你回来揍我。” 我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很久。 贴身衣物的尺寸刚好。 连腰围都分毫不差。 我换好衣服出来时，沈知意正在给控制器套挂绳。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动作突然停了。 “怎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 她避开我的视线，把控制器挂到脖子上。 “挺适合你的。” “这不是废话吗，尺寸都是你量的。” “我什么时候量过？” “去年体检，你拿着我的体检单研究了半天。” “记性这么好？” “跟你有关的事，我记性都好。” 话一出口，我们两个都不说话了。 完了。 这句话太像表白。 我赶紧抓起外套。 “我是说，我记仇。” “哦。” 沈知意低头整理控制器的挂绳。 “我还以为苏小姐终于开窍了。” “开你个头。” 我推门出去，不敢回头看她。 相亲开始十五分钟后，程妍问了我三个问题。 “婚后愿不愿意跟长辈同住？” “愿意。” 藏在衣物里的装置震了一下。 我端着水杯的手僵住。 程妍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 她继续问。 “如果工作和家庭发生冲突，你会怎么选？” “我可以尽量协调。” 装置又震了一下。 我知道沈知意就在附近。 她说一下是让我拒绝。 可我不能拒绝。 只要我说错一句话，三十万就没了。 程妍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你很紧张？” “有一点。” “因为你母亲的手术费？” 我放下水杯。 “程小姐，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不太体面，但只要你愿意借钱给我，我会按照约定还款。” “我不缺三十万。” “我知道。” “我缺一个结婚对象。” 装置忽然震了两下。 说真话。 我咬住牙，假装没有感觉。 程妍又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装置再次震了两下。 我盯着桌上的水杯，脑子里只剩下沈知意的脸。 我想说没有。 可那两个短促的提醒像敲在我心上。 沈知意就在某个我看不见的位置，等着我说真话。 “有。” 程妍没有意外。 “她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 “怕失去她。” 装置没有再响。 我的心却彻底乱了。 程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苏念，你喜欢的人不会就是坐在你后面，拿菜单挡脸的那位吧？” 我猛地转头。 沈知意坐在后面一桌，手里举着菜单，只露出一双眼睛。 被抓现行以后，她干脆放下菜单。 “程小姐，好巧。” “跟踪闺蜜来相亲，这种巧合确实少见。” 沈知意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我旁边。 我瞪着她。 “你不是说在附近等我吗？” “这里也算附近。” “刚才是不是你乱按？” “我严格按照规则操作。” “你明知道我不能拒绝。” “所以你就能拿自己的后半生换三十万？” “这是我的事。” “苏念，你的事什么时候跟我没关系了？” 程妍敲了敲桌面。 “二位，我还坐在这里。” 我顿时闭嘴。 沈知意却转向她。 “程小姐，她不喜欢你。” “我知道。” “她也不会跟你结婚。” “这恐怕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程妍说得没错。 我直接抓住沈知意的手腕。 “跟我出去。” 沈知意被我拖进走廊，脸上还带着笑。 “生气了？” “控制器给我。” “不给。” “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人生？” “凭你现在根本没有清醒思考的能力。” “我妈等着做手术，你让我怎么清醒？” “我会想办法。” “你的工作室上个月刚赔了八十万，你想什么办法？” 沈知意的笑消失了。 我知道这句话伤人。 但我已经被逼到没有退路。 “知意，我不是在玩恋爱游戏。” “我也没有在玩。” “那你就把控制器给我，回去等我。” “如果我不呢？” “那这套东西我现在就脱下来还给你。”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松开控制器的挂绳。 “苏念，你就这么想跟她结婚？” “对。” “哪怕不爱她？” “感情可以培养。”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我不敢看她。 “让开。” 沈知意按住我的肩膀，迫使我抬起头。 “苏念，你看着我说。” 我撞上她的目光，积压多年的委屈突然全涌了上来。 她凭什么逼我？ 她明明什么都给不了我，甚至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 她可以送我最亲密的礼物，可以拿着控制器捉弄我，可以在我相亲时跑来阻止。 可她就是不肯向前一步。 我红着眼睛问她：“那你告诉我，我不跟她结婚，跟谁结？” 沈知意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等着她回答。 只要她说一句“跟我”，我就敢回去拒绝程妍。 可她沉默了。 十秒。 二十秒。 最后，她松开了我。 “随你。” 我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期待，彻底灭了。 我回到座位上，对程妍说：“抱歉，我们继续谈。” 沈知意没有跟进来。 控制器也没有再响。 相亲结束后，程妍借给了我三十万。 她没有让我立刻答应结婚，只说给我一个月考虑。 母亲的手术定在二十天后。 我本该松一口气，却连续三天没有睡好。 那套珍珠贴身衣物被我洗干净，装回礼盒。 控制器还在沈知意那里。 我给她发了几次消息，她都没有回复。 第四天，我抱着礼盒去她的工作室。 前台说她已经三天没来了。 我打她的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我突然有些慌。 沈知意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失联。 我又去了她家，密码没换，房间里却少了一个行李箱。 我在桌上看见一份英文合同。 刚翻开第一页，沈知意就推门进来了。 她一把抽走合同。 “谁让你进来的？” “你去哪儿了？” “出差。” “什么工作要你收拾行李？” “长期项目。” “多久？” “一年，也可能两年。”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要去哪儿？” “瑞士。” “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 “你忙着准备结婚，我没必要打扰你。” “我还没答应程妍。” “早晚的事。” 她把合同放进抽屉，像是在处理一件与我无关的小事。 我把礼盒放到她面前。 “东西还你。” “送出去的礼物，我不收。” “控制器呢？” 沈知意从口袋里拿出控制器，放到礼盒上。 我拿起它，按了一下。 盒子里的装置轻轻震动。 原来控制权回到我手里，也没有让我觉得轻松。 “沈知意，你是不是早就决定要走？” “对。” “所以你那天跑去破坏相亲，只是想找点乐子？” “差不多。” “你送我这种礼物，也是为了耍我？” “苏念，你不会真把它当定情信物了吧？” 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薄。 “成年人的玩笑而已，你不会玩不起吧？” 我盯着她，手指一点点攥紧。 “我当然玩得起。” “那就好。” “你还听见我说，我有喜欢的人。” “听见了。” “你不想知道是谁？” “没兴趣。” 我拿起礼盒，转身往外走。 沈知意忽然叫住我。 “苏念。”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我会去参加你的订婚宴。” “谁说我要订婚？” “你会答应的。” “你凭什么确定？” “因为你从来不会让家里人失望。” 我笑了。 “你倒是了解我。” “所以订婚那天，把那套衣服穿上。” “你又想做什么？” “最后玩一次。” 我回过头。 “控制器不是已经给我了吗？” “我还有备用的。” “你到底定制了多少东西？” “你怕了？” 我知道她在激我。 可我还是问：“规则不变？” “一下是拒绝，两下是说真话，长按是立刻离开。” “如果你长按呢？” 沈知意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带你走。” 我的心又一次不争气地跳起来。 明知道她嘴里没有几句真话，我还是想信她。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好。” 我拿起礼盒。 “那就最后一次。” 母亲手术成功后，我答应了程妍的求婚。 程妍没有表现得多高兴。 她只问我：“你确定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如果沈知意现在来找你呢？” 我把戒指推回她面前。 “程妍，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收回。” “我只是想提醒你，婚姻不是赌气。” “我没有赌气。”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手机？” 我关掉屏幕。 沈知意已经半个月没有联系我。 “工作消息。” 程妍没有拆穿。 她把戒指重新推给我。 “订婚宴以后，如果你还是决定跟我结婚，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 “苏念，我借给你钱，不是为了买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程妍站起来，又补了一句：“真正想买下你的人，通常不会承认自己在付钱。” 我没听懂她的意思。 我也没有力气追问。 订婚宴前一天，沈知意终于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记得穿。” 我回了她一个“好”。 她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我穿上那套珍珠款贴身衣物，把自己的控制器锁进抽屉。 备用控制器在沈知意手里。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最后一次荒唐。 只要她不出现，我就会彻底死心。 订婚仪式开始以后，沈知意始终没有来。 我陪着程妍敬酒，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有人夸我们般配。 有人问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我一一回答，表现得没有任何异常。 轮到双方母亲说话时，藏在衣物里的装置突然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