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铎，太晚了——沈玉的诀别

萧铎曾说，这万里江山，是他同我一刀一枪拼下来的。只要他活着一天，我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后来他登上帝位，却亲手挑断了我的手脚筋，把我扔进城南最脏乱的乞丐窝。 “让他学学怎么做个乖顺的人，三个月后，再接回来。” 他不知道，那三个月里，他的新宠让我挨了多少次暗棍，咽下了多少馊水。 更不知道，太医早就说过，我的身子骨在随他征战时就彻底熬坏了。 我活不过今年的初雪。 后来，我真的如他所愿，变得乖顺听话，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萧铎却红了眼眶，发了疯一样摇晃着我残破的身子， “沈玉！你给朕闹啊！你吃醋啊！你像以前一样拔剑指着朕啊！”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萧铎，太晚了。 …… 1 城南的乞丐窝里，常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泔水味。 我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双手双脚无力地耷拉着。手腕和脚踝处，是四道深可见骨的丑陋疤痕。 这是当今圣上，我曾经豁出性命去爱的人，萧铎亲手赐下的恩典。 “沈公子，三个月期满，陛下恩准您回宫了。” 大太监李玉捏着鼻子，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恶。 我没有力气抬头，任由两个粗使太监将我架起，拖拽着扔上了一辆破旧的马车。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剧烈颠簸。我身上那些在乞丐窝里被殴打出的烂疮，不断摩擦着粗糙的布料，流出黄白色的脓水。 疼吗？早就感觉不到了。 这三个月，沈玉的傲骨，早就被乞丐们的拳打脚踢，以及那个叫林轻尘的少年派来的人的折辱中，一寸寸敲得粉碎。 重回皇宫，恍如隔世。 萧铎没有在寝殿见我，而是在御花园的凉亭里。 我被人重重地扔在冰冷的地上。 一抬头，就看见萧铎一身玄色龙袍，正将一颗剥好的葡萄喂进怀里那个清秀少年的嘴里。 林轻尘，那个让我失去一切、沦为废人的导火索。 “臣，沈玉，叩见陛下。” 我费力地翻过身，用手肘死死撑着地，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没有从前那句亲昵的萧铎，也没有拔剑相向的愤怒质问。只有一句乖顺的请安。 周围瞬间安静得可怕。 我感觉到萧铎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焦躁和审视。 “你……”萧铎的声音竟然有些发紧，“你可知错了？” 我低着头，看手下的雪融化，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臣知错了。臣不该善妒，不该顶撞林公子，臣罪该万死。” 砰的一声闷响。 是茶盏被狠狠砸碎在脚边的声音。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溅在我的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玉！你少在朕面前装死！你以前的脾气呢？！” 萧铎猛地站起身，大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揪起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头直视他。 他的眼里有滔天的怒火，还有一丝掩藏极深的惊慌失措。 “臣没有装死。”我直直地看着他，眼神空洞，“陛下要臣学乖，臣已经学会了。以后，陛下喜欢谁，宠幸谁，臣绝无半句怨言。哪怕陛下要把将军的位置让给林公子，臣也定当叩首祝贺。” 萧铎的手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一丝嫉妒、委屈或者愤怒的痕迹。 可惜，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在他挑断我四肢，把我扔进乞丐窝那天，就彻底死了。 林轻尘见状，连忙走上前，轻轻拉住萧铎的衣袖，柔声劝慰：“陛下，沈哥哥刚回来，在那种地方受了苦，脑子还不清醒，您别气坏了身子。” 萧铎猛地甩开我的头发，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连连后退了两步。 “来人！带他下去洗干净！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平白污了朕和轻尘的眼！” 2 我被随意地安置在偏僻漏风的冷宫。 手脚的筋脉虽然被太医勉强接上，但也彻底成了废人。连端起一杯水，手都会抖得洒出大半。每到夜里，五脏六腑就像被火烧一样疼，我会咳出大口大口发黑的鲜血。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没过几天，林轻尘便大摇大摆地来看我了。 他穿着萧铎新赏赐的浮光锦，金尊玉贵，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破木床上的我。 “沈哥哥，被那么多男人压着爽吗？”他捂着嘴轻笑，原本清纯的眼里满是恶毒，“你真以为陛下接你回来是念着旧情？别做梦了。他只是觉得你现在这副摇尾乞怜的狗样子，比以前高高在上的样子好玩多了。” 我靠在床榻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林公子说得是。” 林轻尘脸色一僵，怒极反笑：“沈玉，你还当自己是那个威风凛凛、战无不胜的镇国将军呢？你现在连个妓子都不如！” 他突然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我好不容易熬好的药，手一松。 啪的一声，药碗摔得粉碎，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哎呀，手滑了。”他做作地惊呼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林轻尘眼神一转，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白皙的手背上划了一道。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眼泪说掉就掉，哭得梨花带雨：“沈哥哥，我只是好心来看看你，你如果不高兴骂我就是了，为什么要打翻药碗，还要拿瓷片划伤我……” 门被猛地一脚踹开。 萧铎大步走进来，看到地上的狼藉和林轻尘手上刺目的鲜血，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凝为实质。 “沈玉！你在干什么？！” 他一把将林轻尘拉起来死死护在身后，像看着仇人一样怒视着我。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泛不起来，连张口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见我不言语，萧铎气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好！好一个犟种！看来三个月的乞丐窝，还是没让你这贱骨头学乖！” 他几步上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硬生生将我从床上拖了下来。我狠狠砸在地上，闷哼了一声。 “轻尘好心来看你，你竟敢伤他！你真以为仗着以前那点情分和功劳，朕就不敢杀你吗？！” “陛下想杀，现在动手便是。”我趴在地上，仰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萧铎愣住了，眼底的怒火陡然被一抹慌乱取代。他似乎习惯了我像以前那样大吼大叫，拼命解释自己没做过，却对现在这个连命都不在乎的我束手无策。 “你以为朕不敢？”他咬着牙，眼眶却微微发红，“来人！把沈玉给朕带去靶场！” 林轻尘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狂喜，却拉着萧铎的袖子柔弱地说：“陛下，算了，沈哥哥他身子不好……” “今日谁求情也没用！朕要让他知道，这天下是谁说了算！” 3 我被粗暴地拖到了靶场。 正值隆冬，寒风凛冽，轻而易举地吹透了我单薄破烂的衣衫。 我被人用粗麻绳死死绑在百步之外的木桩上。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被放在了我的头顶。 萧铎站在远处，手里拿着那把曾与我一起射杀过敌国将领的黑羽硬弓。此刻，冰冷的箭尖正稳稳地指着我的眉心。 “沈玉，只要你现在开口求饶，跪下给轻尘磕三个响头认错，朕就放下弓，饶了你。” 萧铎的声音远远传来，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看着那个曾经为了救我，在漫天大雪里背着我走了三天三夜，宁愿自己冻得双腿失去知觉也不肯放下我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我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挺直了已经弯曲的脊背，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轻尘见状，不小心摔倒在萧铎身上。 嗖！ 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风声。 噗嗤一声闷响。 箭矢狠狠洞穿了我的胸口！ 巨大的冲力带着我整个人向后重重撞在木桩上。剧痛瞬间蔓延全身，眼前霎时黑了下去。 滚烫的鲜血顺着身体滴落，在身下洁白的雪地上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远处的萧铎弓弦猛地一颤，那张一直端着的冷酷面庞终于彻底碎裂。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是这样的发展。 “沈玉！！！” 他扔下弓，发了疯一样朝我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