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羡安不再期待爱

我是裴氏音乐世家的养子，也是家族中的万人嫌。 我五岁就能完整弹奏出莫扎特的奏鸣曲，十二岁拿下青少年钢琴大赛总冠军。 但父亲和家族长辈，甚至家里佣人，都讨厌我。 只有从小教我的弹奏钢琴的裴明舟，给了我关怀和鼓励。 但当我红着脸将写了几天几夜的情书塞到他怀里时。 他毫不留情将情书撕碎扔进垃圾桶，并当众训斥我不知廉耻。 他用家法重重惩罚了我。 他明知我在家族的地位岌岌可危。 却将我最脆弱纯粹的感情狠狠践踏。 我咽下所有泪水，暗自发誓。 从此以后，家族的认可，裴明舟的爱，我都不要了。 1 我红着脸，小心翼翼将我反复修改多遍的情书塞进了裴明舟怀里，害羞地低下了头。 却没能等到我想象中温柔的语句。 我抬头望向裴明舟，瞬间煞白了脸。 他眼中不见平常的柔意，此刻冷若冰霜。 “这是什么？” 他举着那封粉白色的信笺，厉声质问我。 声音不高，但在空荡的别墅内足够清晰。 我余光瞥见佣人幸灾乐祸的神情。 我嗫嚅着，回答不出一个字。 他那原本在琴键上起舞的手指——我见过最漂亮的手指，下一瞬将我的情书撕成了碎片。 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我那颗隐匿的真心似乎也被他剖成了碎片。 “裴羡安，我是你小叔！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 他低沉的嗓音此刻不再令我感到心动，一字一句像是对我的凌迟。 “取戒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失望和震怒。 “我看你是太过自满气傲，才会这样心思浮躁，锦川就不会像你这样，想这些不该想的事！” “把手伸出来，今天必须让你长个教训。”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我在睡梦中描摹过多遍的面容，只觉得万分陌生。 他露出了与裴家众人一般厌弃的神情。 手是钢琴家的第二条命。 平常只有在我演奏时出错，手背上才会轻轻挨一道惩罚。 而此刻，家法带着破风声落下，掌心瞬间传来尖锐的疼痛感。 一下接着一下。 我死死咬着唇，忍住呜咽声，不愿再让我的尊严被他践踏。 眼泪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同我藏了三年的真心一般。 惩罚结束后，我的掌心已是一片血污。 我颤抖着收回手。 裴明舟好像这才稍微冷静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缓，却依旧冰冷。 “回你的房间去好好反省，最近几天不要练琴了。” 他才留意到我哭了，愣了片刻后还是残忍地补充道：“羡安，别让我对你失望。”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掌心，轻笑了一声。 “是，小叔，我错了。是我痴心妄想了。” 这份平静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多看了我两眼。 想要从我波澜不惊的外壳找寻到一丝裂缝。 裴明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知道就好……” 我没等他说完就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卧室。 我刚为自己包扎好手上的伤，房门就被人推开。 穿着一身高级定制西装的裴锦川走了进来。 明明是一副担忧的神情。 我却从中准确捕捉到了一丝得意。 “哥！你怎么样了？我听说你被小叔责罚了？” “哥你也真是的，怎么能对小叔有这种想法呢？” “他可是我们的长辈，说好听点是家风不正，难听点可是有违人伦啊！” 他凑过来，想看我包扎好的手，被我侧身避开。 “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淡淡说道，懒得和他维持那副兄友弟恭的表象。 裴锦川僵硬地收回了手，语气嘲讽。 “哥，你去求求小叔，和他道个歉，他肯定会原谅你的。” 我直接戳穿了他的小心思。 “裴锦川，你也喜欢小叔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反驳。 “你瞎说什么，小叔是我最欣赏敬重的长辈而已。” 我淡淡笑了笑，话里带了尖锐的刺。 “他不过是你们裴家远亲。” “你看他的眼神和我的一样。” “刚才你就站在门外，他夸赞你、贬低我的时候，你很得意吧，裴锦川，你和我一样龌龊。” “你！”裴锦川被我戳穿了心思，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恼怒，随后又高高扬起了头，不再是那副柔弱的模样，眼中满是挑衅。 “不管是爸妈还是小叔，所有人都更喜欢我，你只不过是一个捡来的孩子，争不过我的。” 我看着他那副胜利者的姿态，只觉得乏味极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对裴锦川感到不耐烦。 “随便你们吧，但是现在请你滚出我的房间。”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不管是家族的认同，还是裴明舟的爱。 我早就不期待什么了。 2 那之后，裴明舟不再单独指导我弹琴。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裴锦川。 我压下心底的酸涩，站在琴房外冷眼瞧着裴明舟亲手指导裴锦川弹琴。 裴明舟在裴锦川面前流露出我不曾见过的温柔与欣赏。 他握住裴锦川的手，柔声纠正他的手型。 而裴锦川则望着他甜甜地微笑。 琴房仿佛成为了他们二人的小世界，谁都没有注意到房门外驻足的我。 而我，则沦为了最大的笑柄。 佣人们窃窃私语，家族里的其他兄弟姐妹对我指指点点。 我这个名义上的裴家大少爷，成了所有人欺辱的对象。 他们攻击我的出身来路不明，说我的爱慕不知天高地厚，羞辱我不知廉耻。 我恨透了他们异样的眼光，将自己关在房间，除了吃饭几乎不出房门。 手心的伤逐渐愈合了，可我心中的伤仍在渗血。 前几日天气降温，佣人忽视苛待我，没给我添上厚被子。 我吹了几夜的冷风，染上了重感冒，咳嗽不止，最后完全失声。 没等来家庭医生，倒是等来了裴明舟。 他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担忧，见我盖的被子单薄，轻微皱了皱眉。 “我会让佣人给你送厚被子来。” 我浑身瘫软无力，脸和脖子滚烫一片，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裴明舟替我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我唇边。 我吃力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咽下。 干涩刺痛的喉咙才得以缓解。 或许是病痛折磨，原本建立起的心防似乎又要在裴明舟的关心下瓦解。 我眷恋着他的温柔，期待他的目光能停留在我身上再久一些。 眼中一片酸涩，视野被泪水模糊。 裴明舟看着我憔悴的模样，下一秒说的话又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按时吃药，过段时间的演奏会你得参加，别丢裴家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我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的手掌上，语气一冷。 “收起你那乱七八糟的心思，学学锦川，真正的裴家继承人应该有的干净认真。” 每一个字都在往我的心上扎。 也对，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 我竟然还在奢求裴明舟对我有一丝的关心。 他只不过是来提醒我正视自己的身份。 我只是裴家的养子，不要妄想能和裴家的亲生孩子相提并论。 我强撑出一个笑容，冲着裴明舟点了点头，意思是我知道了。 他冰冷的神情稍霁，似乎对我这幅乖巧的模样很满意。 裴明舟点了点头，替我掖好了被子。 “这几天你别走动了，锦川身子弱，在演奏会之前不能生病。” 心上泛起一阵细密又尖锐的疼痛。 就连我生病，裴明舟也只关心是否会传染给裴锦川。 我闭上了双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逐客意味明显。 裴明舟只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转身离开。 对我没有丝毫留恋。 心口堵堵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落下来。 在裴家，养子身份让我活得始终像一个局外人，不管怎么做都是错。 而裴锦川却能轻而易举得到我没有的。 亲人的宠爱，佣人的尊敬，心上人的关心。 病好之后，我依旧躲在房间，愈发寡言少语。 可裴明舟将我的“安静”视作听话的表现。 他依旧像之前那样指导我弹琴。 我原以为这样他就能恢复之前对我的关爱。 3 直到演奏会当天。 豪华的音乐厅，宾客如云。 裴锦川首先登场。 演奏了一首他最擅长的经典曲目。 节奏舒缓，情感充沛。 父亲满脸骄傲，台下掌声如雷，宾客笑着奉承。 “裴少爷真有灵气！” “裴家真不愧是有名的音乐世家！” 裴明舟坐在评委席旁，同样带着赞赏的目光望向裴锦川。 随后轮到了我。 我并没有选择原来和裴锦川商量好的曲目。 而是换了一首高难度的协奏曲。 我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发泄在了琴键上。 演奏结束。 音乐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随后一道掌声响起，惊叹声此起彼伏。 我扬起头，欣赏着父亲和裴明舟的脸色是如何变僵硬的。 这时，裴明舟拿起了评审话筒。 “羡安的技巧确实精湛。” 他低沉的声音传遍大厅。 “但是，音乐不应该是技巧的堆砌，炫技只会让琴声失去灵魂。” “锦川的处理更好，更得体，琴声温暖而有灵魂。” 裴明舟一席话就将我的演奏定性成“炫技”。 原本我以为，他在音乐面前至少可以保持真正的公正。 却没想到，在真正爱的人面前，他一切的底线和原则都能让步。 来观看演奏会的大部分世家根本不懂音乐。 只不过卖裴家一个面子。 而裴明舟作为专业的评委，说的任何话都有一定的权威性。 果不其然。 台下刚才还为我响起的喝彩声，此刻瞬间议论纷纷。 “裴总说得对呀，羡安少爷的琴声确实有点太浮躁了。” 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刺眼。 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荒谬，让我控制不住地发笑。 我的音乐，我的天赋，我日复一日的努力。 在裴明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下，就能化作泡影。 而裴锦川就算再过平庸，也能收到数不清的喝彩声。 而我所坚持的公正，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放在了眼中。 演出结束后。 我拒绝了家里的庆功宴，一个人走在了街头。 裴明舟的车却停在我身边。 他降下车窗，开口道：“羡安，上车。” 我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他下车，几步追上来，拽住了我的手腕。 “为什么私自换了曲子？” 我直视着他，神情依旧平静：“小叔，这不是您教我的曲子吗？” 他沉默了一下，语气有些疲惫：“你是在怪我？” 我摇了摇头：“我怎么会怪您呢，您是我的小叔，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我怎么敢怪你？” 他从来没听过我用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话。 “裴羡安！搞清楚你的身份，别这么和我说话！” 在演奏会上被羞辱，又被裴明舟不由分说地质问。 我的情绪也抵达了崩溃边缘。 但我还是忍下来了，哽咽着开口。 “我是什么身份？我怎么会不清楚呢？”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裴明舟按住我肩膀，将我抵在车门上。 眼中晦暗不明，嘴唇冰冷地绷成了一条线。 我无由地心慌。 他的呼吸灼热，拍打在我耳畔，和我的呼吸声纠缠在了一起。 “你再说一遍？” 裴明舟声音因为情绪波动变得沙哑。 “裴羡安，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记住你我的身份。” 他警告似地掐了掐我的后颈。 随后猛地松开了我，坐进驾驶座开车离去。 我停留在原地，缓缓蹲下，掩面低声哭泣。 晚风吹得我发抖。 或许，期盼裴明舟为我停留，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4 从那天起，我不再在裴明舟面前弹琴。 我已不需要他的认可和关注。 裴明舟也没有再主动找过我。 直到世界顶级音乐学院给裴家提供了一个推荐名额。 裴家所有孩子都将通过一场封闭式音乐会进行内部选拔。 父亲和所有长辈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个名额只能是裴锦川的。 我是他必不可少的陪衬。 音乐会如期举行。 我在裴锦川之前出场。 我弹奏的曲目是李斯特的《鬼火》，琴声灵动、自由。 夹杂着反叛、嘲讽和解脱。 一曲终了。 演奏厅立刻爆发出强烈的掌声。 坐在前排的外国招生官，眼中满是惊艳。 我紧张的心脏瞬间落到了实地。 然而当轮到裴锦川出场时。 他突然惨白着脸，站了起来，指尖沾满了血。 他哽咽着接过主持人的话筒。 “打扰各位了，有件事我必须说出来……” 他看向我，带着不可置信质问我。 “哥，我知道你嫉妒我，但你怎么能为了赢，在我琴键里藏刀片！” 全场哗然。 招生老师和评委，父亲和裴明舟的锐利的目光投向了我。 “不！我没有！” 我立刻反驳，心里同时浮上一层寒意。 在他之前碰过钢琴的只有我…… 有哪个钢琴家会为了陷害伤害自己的手呢？ 答案不言而喻。 凶手只能是我，裴家最微不足道的养子。 父亲当场宣布：“裴羡安心术不正，手段狠毒，从今天起不再是我裴家人，终身不得参加各种演出！” 连裴明舟看向我的眼神中也满是失望。 没有人相信我，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辩驳。 我被保镖请出了音乐厅。 我的音乐与未来，在这一刹那都化为虚有…… 我身无分文，走在街头。 就在我绝望之际。 一辆低调但奢华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我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英俊但陌生的脸。 他五官深邃，气质不凡。 “裴羡安？” 声音优雅动听。 我诧异于他知道我的名字，在我的印象中，我并不认识这个男人。 “不好意思，刚刚在音乐厅外，不小心看完了这场闹剧。” 见我脸色不好看，又着急补充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说，你的《鬼火》弹得真好，比裴家其他人有意思多了。” 我抬头同他对视，从他眼中看到了之前从未见过的欣赏和赞叹。 “裴家都是些蠢货，弹得烂也就算了，眼光也这么一般，真正的艺术家被他们逐出家门，捧着庸才当宝贝。” 我鼻子一酸。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坚定地告诉我：你更好。 “哦对了，认识一下，祁知行。” 他朝我伸出手。 我愣在原地。 祁知行？ 那个年少成名、国际所有顶级奖项拿到手软、却在巅峰期转为幕后作曲的钢琴天才？ 他看出我眼中的震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比我更有天赋，想和我去奥地利吗？” “我需要一个能完美演绎我作品的搭档。” “而你，是唯一的人选。” 我沉寂已久的心脏被人撕开了一个小口，有光照了进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