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退婚陈叙的那天

陈叙打来取消领证的电话时，民政局的大门正缓缓关上。 “晚月的猫丢了，她胆子小，一个人急得直哭，我实在走不开。” 我愣了几秒，他又说。 “证随时都能领，猫跑远了就找不回了。” 电话里传来女孩的抽泣声，轻轻喊了声姐姐别生气。 我看着发皱的户口本。 “可这是早就约好的领证，外婆还在家眼巴巴地等着呢。” 陈叙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声。 这么多年，他每次叹气，我都会让步。 “你去找吧。” 陈叙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过去这种偏爱我也曾有过。 第一次那座过旧桥时，是我胆子小，他牵着我说别怕我在。 现在桥还在。 风也还在。 只是牵我的那只手，先松开了。 1 “星星，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外婆站在院门口，老远就瞧见了我。 昨晚她把户口本装进红布袋里，塞到我手心。 “过了那座旧桥，就该有自己的家了。” 可现在，里面的户口本还在，红线垂下来一截。 我好像不想再妥协了。 “他公司临时有事，今天没领成。” 外婆笑起来。 “工作忙是好事，男人有担当，忙一点正常。” “那下次约哪天？民政局不是要提前预约吗？” 我低头想了想。 “再说吧。” 她没再追问，只把红布袋放到桌上，慢慢抚平皱起来的边角。 “这个我给你留着，下次还能用。” 外婆眼睛不好，穿针穿了好几次缝好了红布袋，说要给我们讨个好彩头。 手机响了一声。 是陈叙发来的消息。 “晚月情绪稳定了，我晚上过去接你。” “你跟外婆解释一下，别让老人家多想。”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他知道外婆会多想。 只是知道，也不妨碍他不来。 晚上七点，陈叙的车停在巷口。 外婆把我送到门边，手里还拿着红布袋。 “星星，带着吧，万一明天能领呢？” 我正要说不用，陈叙从车边走过来，接过那只袋子。 “外婆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他的声音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 外婆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 “小叙啊，星星胆子小，你多让着她。” 陈叙看了我一眼。 “她胆子现在可不小，只是有时候爱钻牛角尖。” 外婆没听出不对，拍了拍我的手。 “两个人过日子，别总计较一时半会儿。” 车开过旧桥时，桥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天我等他的地方就在桥头，民政局的牌子隔着一条街。 陈叙把红布袋放到中控台上。 “今天是我不对。” “晚月的猫对她很重要，她从小没有安全感，能依赖的人不多。”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松了口气，伸手过来摸我的手背。 “星星，我们和她不一样。” “你有外婆，有我，她只有自己。” 我把手收回来。 他的指尖落在红布袋上，轻轻碰了一下。 “别因为这种小事闹别扭，领证改天就行。” 我听见自己问。 “如果今天是我的户口本丢了，我一个人在民政局门口哭，你会来吗？” 车里安静了几秒，他笑了一下。 “你不会因为这点事哭。” 这句话落下来，我突然觉得很冷。 我不会哭。 所以可以等。 所以可以让。 所以可以被放在后面。 车停到小区楼下，陈叙解开安全带，把红布袋递给我。 “明天晚上我订餐厅，补偿你。” 我没接。 他皱了下眉。 “星星，差不多就行了。” 我看着那只红布袋。 “陈叙，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有些不耐烦，却仍压着语气。 “领证日，当然记得。” “不是。” 我拿起红布袋，推开车门。 “今天也是我爸妈忌日。” 陈叙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我下车时，听见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楼道灯坏了一盏，台阶暗了一半。 陈叙发来消息。 “对不起，我忘了。” 我站在二楼转角，看着屏幕。 没回。 2 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声议论。 宋晚月站在那里，她以前也偶尔来送文件。 这次不一样。 她身后跟着陈叙。 部门经理笑着迎上去。 “陈总，这位是？” 陈叙淡淡开口。 “宋晚月，以后借调到你们项目组，做资料整理。” 经理点头，又看向我。 “星星，你带她吧，你跟陈总熟，也方便沟通。” 宋晚月走到我桌前，小声念叨着。 “星星姐，以后麻烦你了。”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叙哥说你不会真的生气，可我还是睡不着。” 我看着她。 “我们项目组最近很忙，资料不是随便整理的。” 陈叙走过来，手指敲了敲我的桌面。 “晚月学得快，你教一教就行。” “我没时间。” 他声音低了下来。 “星星，别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几双眼睛落在我身上。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 “原来是吵架了啊。” 宋晚月立刻红了眼。 “星星姐，你别为难叙哥，我可以去别的组，我真的没关系。” 陈叙看了她一眼，语气软了点。 “你不用走。” “晚月她只是想学点东西，你没必要这么防着。” 我看着认识多年的陈叙，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陈总既然安排好了，就按流程走吧。” 他明显怔了一下。 以前我叫他陈叙，生气时也叫陈叙。 只有在外人面前开玩笑，才会喊陈总。 现在不是玩笑。 午休时，宋晚月端着饭盒跟在我身后。 “星星姐，你别怪叙哥。” “他最近压力很大，还要照顾我的情绪，可能顾不上那么细。” 一同吃饭的好友梁禾冷笑。 “他顾不上自己未婚妻，倒顾得上你爱不爱哭。” 宋晚月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周围人看过来。 她慌忙擦眼泪。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觉得星星姐拥有的已经很多了，外婆疼她，叙哥也爱她。” “我从小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才会贪心一点。” 陈叙正好端着餐盘走过来，抽了张纸自然地给她擦了眼泪。 “哭什么。” 宋晚月摇头。 “没事，是我说错话了。” 陈叙看向我，眉头拧着。 “她刚来，你非要这样？” 我没有解释。 从前我会解释，会把每一个字掰碎给他听。 可他不想听的时候，我说再多都像在欺负人。 我端起餐盘站起来，陈叙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饭还没吃完。” “不饿。” “星星，坐下。” 他的力度不重，却刚好让我走不了。 我看着他扣在我手腕上的手。 那里曾经牵着我过旧桥。 也曾在我父母忌日那天，忘了我还在等他。 我抽回手，转身走出餐厅。 身后，宋晚月小声说。 “叙哥，你去追星星姐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陈叙沉默了几秒。 可是。 他说，先吃饭。 那晚陈叙没有来找我。 他只发了一条消息。 “冷静好了告诉我。” 我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很多次。 每次吵架，他都用这句话收尾。 好像我所有的不满，都是一场需要冷却的情绪。 3 第二天上午，项目例会。 经理笑着说。 “这次旧桥改造项目，晚月整理得很用心，陈总也看过了，说思路不错。” 大屏亮起。 第一页是我的初稿，连标题里的标点都没改。 宋晚月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我昨晚参考星星姐以前的资料做的，如果哪里不好，希望大家指出来。” 我抬眼看陈叙。 “这份方案是我做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宋晚月脸色一下子白了。 “星星姐，我不是故意抢你的，我以为你放在共享文件夹里，就是让我参考。” 经理有些尴尬，陈叙递了台阶。 “星星，晚月只是做了整理，你没必要当众下她面子。” “这是我的工作成果。” “我知道。” 他的语气仍旧平稳。 “所以我才说，她是整理。” 宋晚月立刻低头。 “叙哥，算了吧，都是我的错。” 陈叙看着我。 “旧桥项目后续由你们一起负责，署名写项目组，不写个人。” 我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痕。 旧桥项目是我争取了半年才拿到的。 那座桥通往外婆家，桥边的路灯坏过很多次，我做方案时特意保留了旧石栏。 我想把它修好，只是因为那是我回家的路。 “星星，我一直觉得你公私分明。” 陈叙又是这种失望的语气，像是我做错了什么。 会后，宋晚月追到茶水间。 “星星姐，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知道你觉得叙哥偏心我，可我真的没有要抢你的东西。” “小时候我没人管，叙哥帮过我一次，我就把他当哥哥了。” 她看我没反应，眼泪又涌上来。 “你别这样冷淡好不好？你这样我很害怕。” 我端起杯子离开。 “害怕就别靠近我。” 她愣住。 下一秒，陈叙走过来，把她护到身后。 “你现在说话一定要这么刺吗？” 我端起杯子。 “我只是让她离我远一点。” “她已经在道歉了！” “她偷拿我的方案。” “我说了，那是误会。” 我看着他。 “如果今天偷拿方案的人是我，你也会说是误会吗？” 陈叙沉默片刻。 “你不会做这种事。” 我笑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信任。 可我知道，不是。 他只是觉得我懂事，体面，顾全大局。 不会让他为难。 下午，经理通知我，旧桥项目资料临时交给宋晚月整理。 理由是我情绪不稳定。 梁禾气得要去找经理，我拦住她。 “算了。” “这怎么能算了？” 我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闹到最后，他也只会说我小题大做。” 下班前，陈叙走到我工位旁。 他把一只小盒子放到我桌上。 “给你的。” 里面是一条银手链。 款式很漂亮。 可我一眼就认出来，宋晚月中午发过同款朋友圈。 “哥哥说女孩子要哄。” 我把盒子推回去。 “陈叙，你哄人的东西也要买同款吗？” 他怔住，随即叹气。 “晚月看见觉得好看，我顺手多买了一条。你非要把这件事想得那么难看？” 我没再说话。 手机响了，是外婆。 我接起来，她声音带着笑。 “星星啊，小叙刚给我打电话，说明天一起回来吃饭。” “我给你最爱吃的莲藕汤，你们早点来。” 我看向陈叙。 他垂着眼，像是默认这是一种和解。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外婆还在说。 “对了，我把红布袋又缝了几个吉祥的图样，这次肯定顺顺利利。” 我握着手机。 “好。” 陈叙听见这个字，唇角松了一点。 4 回外婆家时，宋晚月也在车上。 “星星姐，叙哥说外婆喜欢吃软一点的梨，我买了些。” 我看向陈叙。 他避开我的眼神，把车门锁上。 “晚月一个人在家也没事，顺路带她去吃顿饭。” “她很懂礼貌，外婆不会介意。” 宋晚月立刻说。 “要不我下车吧，别让星星姐不高兴。” 陈叙握着方向盘，一脚油门。 “坐好。” 车开上旧桥时，我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只红布袋。 外婆早上特意让我带上，说吃完饭给我俩拍张合照，下次领证前讨个彩头。 到了院门口，外婆已经等在那里。 她看见宋晚月，愣了一下。 陈叙先开口。 “外婆，这是我朋友晚月，今天顺路来看看您。” 宋晚月把水果递过去，声音软软的。 “外婆好，我常听叙哥提起您。” 外婆笑着接过。 “来都来了，进屋坐。” 饭桌上，外婆把莲藕汤盛给我。 陈叙却伸手接过去，放到宋晚月面前。 “她胃不好，先喝点热的。” 外婆的手停在半空。 宋晚月连忙推辞。 “不用不用，星星姐先喝。” 陈叙看了我一眼。 “星星不差这一碗。” 我低头看着空碗。 梁禾曾问我，陈叙什么时候变的。 其实不是突然变的。 是从一碗汤，一把伞，一次等待开始的。 每次都很小。 小到我说出口，都像斤斤计较。 外婆很快又盛了一碗给我，笑得有点勉强。 “锅里还有。” 宋晚月坐在旁边，眼神落在红布袋上。 “真好看。” 陈叙接过来，看了看。 “外婆手艺真好。” 外婆笑了。 “我眼睛不好，缝得歪，你们别嫌。” 宋晚月小声说。 “我妈妈以前也会给我缝东西，可惜后来就没人管我了。” 我抬头看他。 “那是外婆给我领证用的。” 陈叙的笑淡下来。 “晚月就是说说，你别这么敏感。” 宋晚月把红布袋放回桌上。 “星星姐，对不起，我不该说喜欢。” 我伸手去拿红布袋，陈叙却先一步按住。 “星星，今天在外婆面前，别闹。” “我没闹。” “那就吃完饭再说。” 他的手压在红布袋上，刚好压住外婆缝的那个小小的星字。 我看着那个字，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外婆拿起红布袋，想把它收进柜子。 客厅里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宋晚月带来的那只猫从包里钻出来，扑到桌上，把红布袋勾到地上。 布袋滚到门槛边，沾了一块湿泥。 外婆赶紧过去捡。 “哎呀，这可不能脏。” 宋晚月慌了。 “对不起，我没看住它。” 陈叙弯腰捡起红布袋，随手拍了拍。 “洗一下就好了。” 我伸手去接，陈叙却把袋子放到一旁。 “一个袋子而已，不行我再给你买一个，别不依不饶的。” 外婆怔住。 她眼睛不好，缝这个袋子花了三晚。 那不是一个袋子，是她以为我终于有家的欢喜。 我看着陈叙。 “你道歉。” 他皱眉。 “我已经说了洗一下。” “向外婆道歉。” “星星，别得寸进尺。” 宋晚月哭着说。 “都是我的错，你们别吵了，我赔一个好不好？” 外婆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孩子不是故意的。” 我胸口那点热意一下子冷透。 陈叙看着我，声音压低。 “你看，外婆都不计较。” 我把红布袋从桌上拿起来。 泥印渗进布纹里，我拿出了自己的户口本。 “没事，我也不计较了。” “结婚证也不用领了。” 5 陈叙脸色沉下来。 “你又拿分手吓我？” 我没有看他。 “不是吓你。” 外婆站在门口，声音发抖。 “星星，你们别因为一个袋子...”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外婆，对不起。” 陈叙冷着脸。 “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等我去哄你。” 我点点头。 “好。” 我走到院门口时，风从旧桥那边吹过来。 身后传来陈叙的声音。 “星星，你早晚会回来。” 我没回头，只把那只脏了的红布袋，轻轻放进包里。 梁禾开车来接我时，外婆坐在院门口没说话。 我蹲在她面前。 “外婆，我先回市里，过两天来看你。” 外婆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红。 “星星，是不是外婆说错话了？” “没有。” “小叙以前对你挺好的。” 我把她的手握住。 “以前是以前。” 她沉默很久，点了点头。 “那你别委屈自己。” 我喉咙紧了一下，却没哭。 上车后，梁禾看了一眼后视镜。 “陈叙在后面。” 我没回头。 车驶过旧桥，后面的黑色轿车跟了一段，又停在桥头。 梁禾冷笑。 “还真以为你会下车回去。” 我从包里拿出红布袋，印已经干了，像一块暗色的疤。 “送我去公司吧。” 梁禾愣了愣，还是调头。 到了公司，我把旧桥项目的所有原始资料整理成文档，发给总监和法务。 梁禾站在我旁边。 “你早就留证据了？” “第一次她拿我文件的时候留的。” “那你之前怎么不拿出来？” 我关掉电脑。 “那时候还想给他留面子。” 晚上九点，陈叙打来电话。 “你在哪儿？” “你把项目资料发给法务了？” “星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个项目牵扯我这边的合作流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声音里透着疲惫。 “对我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只是按流程走。” 他吸了口气，语气放软。 “今天外婆那里是我说话不对，我明天去道歉。” “袋子我让人重新做一个，一模一样。” 我看着桌上的红布袋。 “做不出来了，没有下一个了。” 他说不出话。 过了几秒，电话里传来宋晚月的声音。 “叙哥，你别为了我和星星姐吵了，我去跟她解释。” 陈叙压低声音。 “你先别说话。” 我笑了笑。 “你现在还在她那儿？” “她情绪崩溃，我送她回家。” 我沉默不语，他急了。 “你别误会，我只是送她。” “我没有误会。” 这句话是真的，我已经不需要误会来让自己难受。 陈叙像是被噎住。 “星星，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陈总，没别的事我挂了。” “别叫我陈总。” 我没回，直接挂断。 第二天，法务约谈。 宋晚月坐在会议室里，眼睛红肿。 陈叙坐在她旁边，脸色冷淡。 总监把资料摊开。 “文件创建记录显示，初稿和核心方案均由唐星完成。” “宋晚月上传的版本，时间晚于唐星三天，内容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宋晚月垂着眼。 “我真的只是参考，我不知道会这样。” 陈叙看向我。 “星星，晚月经验不足，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毁她吗？” 我翻开笔记本。 “她偷拿方案，署名占用，我只是陈述事实。” “她才刚毕业。” “我刚入职时，也没人因为我刚毕业就让别人让项目给我。” 总监轻咳一声。 “陈总，这件事公司需要处理，旧桥项目恢复唐星个人主创署名，宋晚月暂停参与。” 宋晚月一下子哭出来。 “叙哥，我是不是不能留在这里了？” 陈叙的手指收紧。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慌乱之外的东西，像是不相信我真的会不顾他。 会议结束后，他在走廊拦住我。 “你满意了？” “晚月丢了这个机会，你知道她会多难过吗？”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抬头看他。 “陈叙，我以前也很难过。” “可你没有问过。” 电梯门开了，陈叙伸手挡住。 “晚上我去找外婆道歉。” 我看着他的手。 “别去了。” “她不想见你。” 电梯门缓缓合上，夹住他的手指前，他终于松开。